阿震第二天晚上才回來。他並沒有特別解釋自己的行蹤，柏生也將這種反應視為理所當然。

洗完澡後，兩個人分別鑽進薄被，冷氣被阿震轉到強冷，發出循環的風聲。

『昨晚我和別的男人睡了。』柏生說道。

『喔。』

阿震背對著他，絲毫未動。

『你不在的時候，就在這張床上。你看，這兒還有乾掉的精液。』柏生指著床單上小方的硬塊，『你不想知道是誰嗎？』

經過短暫的沈默。

『我問你會說嗎？』阿震的語氣中有著明顯的平靜。

『你問的話我一定會說。』

柏生轉過身，把手放在阿震的胸膛上。柏生此刻下了很大的賭注，如果愛人對這種事也毫不憤怒，那麼下注的人就會輸得一敗塗地。不過幸好雖然語氣可以偽裝，但是生理反應卻騙不了人。阿震的心臟此時正激烈地跳動著。此時柏生彷彿是知道了對方底牌的老千，可以毫不在乎地下注。

『對，是約定好的事。』阿震語氣裡的憤怒已經十分明顯。

『是我做的約定，那麼你什麼時候也介紹給我認識呢？』

『再說吧！』

阿震的語氣短促而無禮，柏生知道再追問下去，只會無謂地傷害自己。

『我想是時候了。一直沈溺在不實的幻想中，就像去追逐彩虹，越接近它降落的山頭，它便不知不覺間移到另一處遠方。與其把時間浪費在無益的追求上，不如平靜下來，把握它極短的時間好好去欣賞。目前我的感覺就是那樣。』

柏生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到後來似乎是在說話給自己聽。

『什麼樣的幻想呢？』

『對可以共同生活的期待。』

『什麼期待？那都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。』

阿震發出奇怪調子的笑聲，然後起身抽煙。小小的火光中升起白色的煙霧，隨即又被冷風吹散，只留下一點嗆人的味道。

年近半百的柏生，不能說對於人生一點體認也沒有。阿震的功利主義或許可笑地幼稚，但也不能否定。這兩個人是活在不同的世界中，因此對彼此都有部份的盲點。

最近柏生顯得格外緊張，只要抓到阿震有點敷衍的態度，他就絕不饒恕。不過阿震的態度一直很自然。

柏生一直以為兩人之間只有嚴密的交易關係：阿震提供年輕的肉體與精神，柏生則供養他並為他鋪設光明的未來。但是一種微妙的關係伴隨著傷害正不斷地展開。阿震憑著肉體的直覺體會了這點，喜歡把臉貼在柏生的胸膛上，斜仰著上半身與他重疊，然後笑道：『還是習慣你的味道。』

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話，這是渡假後出現的率直。

阿震過分放鬆及平和的態度，使柏生看來像是貼上膠布後才被刺穿的氣球。

事實上是柏生過於緊張了。他渴望激情，卻又必須活在冷漠當中。但阿震與他又完全不同，對這個青年而言沒有冷漠與激情，他空虛的眼神裡所存在的，只有對自己有益的事，也只存在有益的熱情。柏生體會這一點，卻難以接受。

在快樂的滿足中，兩人已習慣了全身赤裸地平行躺下，那是一種即使不刻意去關心，也能完全瞭解對方的狀態。總會有一次得到這樣完全的解放與休息。

此時會提出吵鬧的爭端或令人討厭的話題，通常是柏生；不過他也清楚，這種爭執並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。兩人對於彼此的瞭解，並非由於愛，而是由於傷害。就像是兩個頂尖的網球選手，完全知道對方的弱點後，才能打出一場令人難忘的精彩對決。

在坦白和攝影師的事情後，柏生雖然不知道阿震作何想法，但對方的態度完全沒有改變，這是完全可以確定的事。他之所以如此做，是為了不讓柏生有犯罪的感覺。柏生也清楚，若不坦率地接受他，就會將一切破壞掉。

這兩個人不論用任何卑鄙、偽善的手段，也不願意將現有的關係破壞。

他們的關係若是任其自然，可以一直維持下去；在置之不理時，又有一種奇妙的吸引力把兩人拉在一起。雖然並不浪漫，卻像麻藥般地令人無法擺脫。但無論任何一方卻都不斷地在破壞。儘管不是全部，也想要破壞其中的一部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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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《三人晚餐俱樂部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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